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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/06/2006

最后一夜

 
2005.9.22 八宿--茫康
 
那100多辆军车,今天又超了一遍.
车队行进,速度总快不起来,想是每天出发的很早,行程又一致,所以老在路上遇见.
今天不知何故,隔一段便有一队停在路边,在曲折的山路上远远看去,长长的一排.
到了前面,才看见出了事故,军车和一辆邮车迎面相撞,司机已经送往就近的医院,好在说只是轻伤.
 
估计老胡的LC也过不去,就停下来等,跟好奇的小兵聊天,看远近的山峰峦叠障,每一层的颜色都显得大不一样.
小兵说这两天我们遇上的是一个汽车营,每个连有四十多辆,空车从拉萨回来.这条线都跑的烂熟,又说象他们这样常年跑的,在川藏线上有一千多辆.
过不不久,两个藏族警察到了现场,两边司机各说各话,小兵虽然人多,却似乎占不到理.说话间老胡也到了.若不是挪了事故车,还真就过不来.
 
中午在小镇上吃了饺子,小镇街道挺新,人来人往,却找不到一家干净点儿的店.
吃饭的工夫,看一队小兵哥坐在高高的司机楼子里穿镇而过,不禁暗暗叫苦.
大太阳当头火辣辣的晒.
 
果不其然,下午又超四十辆,估计还是打头的这个连,三天超了他们四遍.
路不好走,弯急,路窄,那些个军车扬起漫天的尘土,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,确实有惊有险,苦不堪言.
唯一的办法,就是尽快超到最前面,好在兵哥们都很讲究,能让的都让了,听见我摁喇叭致意,也大多鸣笛回应,对开车人来讲,着实感觉不赖.
或许他们也都认得了,这辆掉了后车牌,脏了吧唧,贴的乱七八糟几天来超个没完没了不厌其烦的车... 
 
  
好容易超完了军车,和一个陌生的LC飚了一会儿,互有胜负.虽然这么做有些危险,但偶尔为之,确实可以保持比较兴奋的状态.
下了山便是水,清澈见底,凉意四溢,还有水边别致的房子,孤单单,悄悄然.看到这些,小夏就乐得象个孩子.
这个小姑娘,真是难得的简单.
 
快到芒康的时候,感觉又开始加不上油,记得快到狮泉河也有过一次,估计是空滤吃了一天的土,得换.
进芒康之前,天已经黑了,又下了雨,路也是起起伏伏,短暂的维修路段让人想起阿里.X5的轮胎还没换,后减震看着也几乎完蛋,不是自己的车不知道心疼,真不知下面的路怎么办. 

 
芒康很热闹,象所有交汇的城镇一样,型型色色的人,喧嚷的街,凌乱的店.四下的康巴人,红头绳下的辫子,腰间挂的短刀,在路灯下忽闪忽闪.
我忽然意识到,这是在西藏的最后一夜,从格尔木那天算起,入藏25天,走走停停,个中滋味,难以言表.开始象被人赶着,总在义无返顾的向前再向前,时候多了,也就成了习惯.每天的笔记,也大多零零散散,多数只是单个的词,很难拼凑起来.
 
街上的灯,亮到很晚,这又和先前的城镇有很大的不同.来西藏,多是缘于这样的不同,猎奇这种念头,不知把多少人害惨.这是第三次进藏,呆的时间最长,走的也最远,可是依旧不清楚的,是除了新鲜之外,给自己究竟是如何的一种交代.
 
这个地方,极少向其他的人或事物妥协,即使有,也是表里不一,且不会长久.这差不多是浑然天成的品质,内里坚定,渊远流长.
外人,无论如何是进不去的,有心者无力,有力者无心,都是一样.
 
这最后一篇,本来想了个题目,叫"西藏的西藏",大概想说的关于历史文化独立性,和永恒宿命的归属感.当然与狗屁政治丝毫无关.但是想想,却不合适,那个层次,不是我所能达到,亦不是我所关心的.所以我决定把自己拉回来,象当初进去时那样,带着些自己都不清不楚的情绪,走过来再走过去,稍作停留,尽量不去揭开表象,让该显现的适时显现,该隐藏的继续隐藏... 
 
明天,云南.
2005.9.22
 
 
------------西藏路上的笔记,到这里便告一段落.零零总总记下的,充其量十之二三,觉得已经很艰难.具体的事件,对我意义不大,许多已经淡去.体会与感触,能记下的,无论清楚不清楚,总有它的意味.
还有些野史旧闻,先前没写完的,日后再补了去.
 
01/06/2006

山那边

 
2005.9.21 波密--然乌--八宿
 
一早出来,就看见那队军车停在路边集结,一边超小夏一边掰着指头数,居然数出来113辆.要是装的都是兵,大概得有一个团.想必是昨晚也到了波密的兵站,今早清晨又出发,于是又超一遍.
 
远远的见山间透出一片蓝来,便是然乌湖了.果然近了看湖光山色,绿树遍野,和之前那些高原湖有了很大分别.
湖边瞧见熟悉的X5,却不见老胡的LC80.一打听,老胡正在镇上修车,再一细问,昨天果然遇到些状况.为看冰川冒险走了小路,结果爆了胎,还差点掉沟里,千斤顶又不好使,最后找当地人花100元找了个凑合.所以昨天拼命电我,却因为一直在路上,收不到信号.
心下多少有些抱歉.
 
只是分别几天,见了面倒都挺高兴.问起比如的经历,我故作轻松的一带而过,那两天总是有些难以表述的东西在我体内搅动,却一如既往的默然.那个在霍尔离队的大姐居然也在,说是自己去了普兰,不知后来在拉萨又如何遇见. 
 
到来古冰川要经过一段挺长的碎石路,再爬过几座小山.路有些难度,好在现在是三辆车,多少有个依靠.我这才注意到老胡的LC多了些物件,一问,说是这两天找了不少备胎.肚子底下一个,屁股后面一个,车里一个,顶上俩.昨天废了一条,还剩四个.
想是爆怕了. 

 
从山坡上看去,是个不大的村子,房屋错落有致,排列的很有美感.村边水流不息,就有了许多植物,充满生机的样子. 水那边便是山,近处覆着薄薄的雪,远处峰峦起伏.
正午时分,四下里除了偶尔的狗叫,并无多少声响.我琢磨对面山上那究竟是风留下些弧线的痕迹,还是巨大的车辙印,不得其解.
 
真正的冰川,其实还在山那边,只是山高路险,看的见一角,却不知要走多远.
这两日,让我多少有些与先前不同的体会.事物时常给人不同的表象,却并不改变其究竟的内涵,我们在这过程里面,或探究,或反省,大都是一厢情愿,即使一开始就无所求,多数也是被不同方式的表现反复诱惑和蒙蔽.
就仿佛眼前这座山,站在这里和站在那边的不同,仅在于无关紧要的我们.
而万水千山之后留下的,终究还是些永远都在变化着的表象...

 
村里的小孩很多,围上来,给了不少饼干糖果.其实都很乖的样子,不会说也不知道要,不过接的次数多了,以后迟早得开窍.
 
村里的小学,是整齐挨在一起的一排.比较起来,也差不多算村里很好的房子,虽然人看着都不富裕.
 

 
回去的路上,X5陷在了河里,拖出来费半天劲才打着火,排出约莫有十多升水.车里全完,空滤都湿了,险险发动机就泡汤.没招把能拆的都拆下来,大太阳底下暴晒. 
路过几个藏族姑娘,皮肤黝黑,穿的大红大绿,很年轻的样子.语言不通,看着一地的东西想拿,又不知我们还要不要. 
 
天黑前到了八宿,X5找了个地方修车,又发现轮胎上鼓了俩包.
  
慧子到了广州,按时间打了疫苗.馒头发短信说大碗甩了她,跟个姐姐桑拿去了,很是不忿.
我说别,没多大的事儿,不就桑拿么,回头我也单独领你去...
 
31/05/2006

寂寞难耐

 
2005.9.20 八一--通麦--波密
 
昨晚进了八一,正是午夜时分.镇子里灯火不多,街道倒是很宽阔.那台RODEO里的兄弟着急赶回成都,打了个招呼,便继续朝前走了.虽然想着老胡还在前面,但这样赶实在是没有必要.
也许是车开的很过瘾,倒下才知道累了,又似乎好些天没睡过这么好的床.
 
早上被叫起来,居然已近了中午.镇上早已人声喧嚷,看着很繁华的样子,与拉萨的不同,显得更生活很多.从这里开始越往东去,便离四川越近,人也就越三教九流,行色不一.据说八一的服务业已经非常发达,只是未曾探究.
小夏吃了早饭,在街上看些店铺里的小玩意,高兴起来蹦跳的象个孩子.
 
从八一往下这一段,景色一直很陶醉,有山有树有河流,还不时看见这样长着绒毛的猪崽,很享受的晒着太阳.

  
道路不好不坏,说的过去,就是窄点儿.路上遇见同向的约莫四十辆军车,挂着成都军区的牌子,大概是调防或运军需,卡车的帆布棚遮的严严实实.不过超车的时候倒是都很配合,主动打着右灯让路,前方太过狭窄或危险的时候,又会打着左灯,意思是先别着急,有情况.
很是讲究.
 
过通麦的时候,路开始差了.一边贴着山,一边就是河谷,窄到无法会车不说,若是雨天,想必会艰难上许多倍.所以很长时间以来,这里都是著名的通麦天险.说起来这一趟运气一直很好,除了比如,一直没有赶上什么恶劣的天气.
桥头标着限速5公里,我开的小心翼翼,没想到到那头还是被小兵哥笑嘻嘻的拦下,说是超了速.要说刚才是加了小心的,不过要按5公里,天,那可将将跟走路差不多.这边正说着,看见从这头过去的货车,也都绝无可能在5公里以内,只是那边并无哨所,小兵也不以为意.
想是这荒郊野外的,小兵哥长期驻守,恐怕也是寂寞难耐,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.
 
 
对付这样的小哥,不是我的长项,不过咱有姑娘啊.果然过不多久,小夏就从哨所的小房子里颠下来,放行了不说,还哄的小哥送了瓶水哦.
 
到波密的时候已是黄昏,天色开始淡下来.赶上镇里停了电,满大街的店铺都拖个简易发电机出来,轰鸣四起,油气熏天,想是经常演练.
招待所的房间大的吓人,摆了三张床,似乎都够双人的尺寸.窗户正对着雪山,没有了阳光,多少有些失色.
想起来上街买了几盒磁带,这是车土一点的好处,若是CD机,恐怕早在阿里就完了蛋.
 
接了老胡电话,说是到了然乌,觉得我们太慢.我也觉得是,不过单车的状况,还是不赶夜路为上.
好在只差几个钟头,他们若有什么状况,还是赶的上. 
 
晚上出去加了油,看天很快的暗下来.云显得有些污浊,又马上冷了许多.
走了一天,不知为何,觉得有些寂寥.虽没有那样难耐,却总是缺了点什么.越往东走,离繁华越近,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.小兵哥倒是懂得找人排解,我却似乎失去了说话的意念.
 

 
29/05/2006

继续 不缠绵

 
2005.9.19 纳木措--拉萨--八一 
 
这一夜,睡的并不安稳.不时咳嗽,又不停的做梦.其实黎明时分倒是醒了一次,出去看看日出还早,又冻的够呛,想想还有一天的路要走,便倒下再睡.再醒的时候,早已日上三竿头,帐篷里也只剩了我一个.
两个姑娘见我出来,很是亲切,改口连声叫哥,让我迷糊之间有些不适应,不知道是她们太性情还是觉得我太宽厚.太阳很强烈,照的白花花一片,湖水似乎也起了劲,哗哗的涌上来,又急急的退下去.四周的山依旧连绵,却感觉少了些昨夜的洁净,或是安宁.
正对着太阳是两块巨石,五颜六色的经幡呼啦啦飘扬.四处冒出零星的人,都是昨天过了夜的.检查了车,加了点水,看着不干不净的,有细小的草根和浮游生物,漂来漂去.
 
回去的路,下坡转弯的当口遇到辆LC,险些转向不足,又不敢硬掰,一百左右的速度将将擦身而去.车里车外的,都是一身冷汗.
今天太阳好的不是一般,出口处果然没人找麻烦,算是省了一人七十的门票.回拉萨的路上看到辆卡车,大概是搬家,装了些家俱物什,和一只狗.路边狂追着车的还有一只,车上的就那么立着看着,眼神酸楚.
 
进拉萨接到李L电话,说提前来了,在北京路小二的店匆匆见了一面,又匆忙离开.
馒头和慧子暂时不走,大碗赶不及坐车,准备搭飞机,也就留下来.姑娘们让我等两天,这样就可以一路搭伴走下去,之前却早答应了已等两天的老胡和素未谋面的小夏,实难再变,所以还是决定离开.
另外,倒确实是有些烦了拉萨,或是说,在拉萨呆着的状态,让我生厌.
 
到东措取了老胡存着的东西,去吉日接了小夏和她的同伴.我记不起在日喀则是否曾照过面,不过见了,倒是不觉得生分.馒头和慧子去八角街买了经幡,让我带去飞来寺烧头柱香,怕我不记得,一个在我左胳膊上写"头香",一个在右边写"猪头".
这三天两夜过的很快,不知是因为些离奇的境遇还是原本的缘分,临了多少有些舍不得,这并非我的意料,也不是我的擅长.该走的时候,无论什么情况,迅速离开总比缠绵不已好的多的多.
记着的,总是记着的.
起码大碗和她俩,还可以腐败一两天的幸福时光.而我,确实要继续上路了.
 
从拉萨出来,已过了中午,似乎是忘记了午饭.上路总是让人兴奋,冲淡了分别和离开拉萨似乎应有的一点愁绪.小夏是南京老乡,又在北京工作,说起来很是亲切.至于缘何单身一人,不知有没有原因,反正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.前两日一直短信联系,感觉很是知书答理,让我早早的就很放心.
 
拉萨到林芝一段,一水漂亮的柏油路.若没有意外,估计四五个小时就能到.当然这么想是不对的,在西藏,什么样的路况都会出现些状况,这已经有了无数验证.走了没多久,就遇见桩意外,一辆超长货车侧倾,满车的木材散了一地,整条路就那么堵上了.虽然从旁边趟小河上了对岸,却被成队的来车彻底封住辅路,只得老实等待.
等待的当间,居然看到另一辆RODEO.原本以为我是最后一个,没想到后面还有.三个多钟头后路终于通了,两辆车一前一后,电台又呜哇起来.
老胡他们今早出发,若是没有这个意外,今天兴许能撵上.不过天黑路险,看来只能到了八一便歇.路很好,一路有两辆牌号很唬人的山西车,一个V8林肯,一个欧兰德,开的很霸道,让人有些不忿.那台RODEO在阿里受过重创,心有余而力不足,电台里说兄弟只有你上了.我的倒没什么问题,一路四档一百超来赶去,时不时大力刹车转急弯,很是过瘾,又正好去了困意.过会儿后面就只剩了一副车灯,急追不舍,不知是哪一个.
其实晚上跟车是既安全又舒适的开法,尤其是这样的路,只是被那俩牛叉车蹿起来,就不管了.
 
到江布决定吃晚饭,让过后面一直跟着那个,不是那俩牛叉,居然是个富康,让我好生无趣的同时又心生敬佩.吃饭的工夫接到姑娘们的电话,说今天去胡吃海塞,听声音很是兴奋.大碗以一敌三(还有个姑娘们的姑娘),也是好不惬意.
电话挂了馒头又发来短信,写的很长,说有吃有玩,就是很想念,希望看见这车再在拉萨的某个街头出现...
 
其实,我也很想念.
 
  
27/05/2006

雪白的夜

 
2005.9.18 比如--纳木措  八月十五
 
比如出来的一路,天气很好,道路也就好走了很多.慧子的妈妈是医生,从小便无数次叮咛过千万不要被狗咬,所以象她这么豁达的姑娘,也多少有些忐忑不安.事实上西藏似乎从未有过狂犬病的报道,但发生了这些事情,总是要小心为妙.
于是尽快赶到那曲,找到防疫站打了针,又去商店买了保鲜盒,保藏剩下的疫苗.
 
处理完了天也将黑,找了来时的那家小饭馆吃饭.今天正好是八月十五,又发生了这么些事情,越发的显得有些注定的意味.我一直觉得此行能否如愿,看的都是机缘,这便是许多人找到了那座房子,得门却不得入的原因.
这样想来,便更觉得这两天的幸运.
这顿饭点了不少,吃的也很尽兴.师傅是四川人,手艺相当的可以.
 
再出发的时候,已是十点多,漆黑的夜,只看见眼前一条路.偶尔前车大灯的照射让人猛一机灵,才发觉自己的倦意正渐渐袭来.后座那俩不会开车,现在也已半梦半醒.慧子刚拿的执照,这样的路是不敢开的,便坐在副驾陪我说话.说音乐,说超女,说许巍的专辑,一年不如一年.
不知何故几个藏民坐在马路的内沿,发现的时候距离已经很近,猛打了方向,轮胎吱呀怪叫,车身拧的厉害,一身冷汗.
倒是彻底清醒了.
 
到纳木措的时候,已经夜里两点,入口处值班室亮着灯,看不见人,路障没拦着,就悄声的潜了进去,不知这样能不能逃掉不菲的门票钱.
湖边有一些铁皮房子和帐篷,有简单的床铺被子,虽然这么晚,还是找到一间.
在帐篷里点了蜡烛,大碗弹着吉他,低声唱着自己写的歌,这个外表粗俗的汉子,也有着才情的一面.分了在那曲买的月饼,馒头低头帮我缝不知何时开线的裤子口袋.外面的风很大,从遍布的各个角落里钻进来,使得烛火忽闪忽闪,跳动的阴影之下,几张真挚的脸.
埋着头的馒头忽然落了泪,让我们有些无措,这个看似精怪的姑娘,却总有不为人知的思绪和感伤.
这两个年轻姑娘,且行且住,从甘肃到新疆,从连我也未曾体验的新藏路进到阿里,其间的困难繁杂,实难想象,各种境遇,亦难以一一言表.
让我生生的有许多敬佩,和一点痛惜.
 
舍不得这样的夜,尽管冻的直哆嗦,还是忍不住走到湖边. 十五的月亮很圆,悠悠的挂着,月光很明亮,连同雪山映在湖里,照的四下里一片雪白,清晰可见.湖水依旧不断涌向岸边,悄悄然,不急不缓.
居然就忘记了,忘了拍几张照片,在这样的八月十五,这样雪白的夜.
 
夜里梦到开车,使劲踩也踩不到刹车,车就那么滑着,滑着,一直向前.
外面下了好久的大雨.
床头横挨着,馒头伸个懒腰险些打到我的脑袋,睡的很香甜.
 
26/05/2006

嵌在墙上的灵魂

 
2005.9 18 比如
 
天刚麻麻亮,服务员睡眼朦胧被叫起来开门,胡乱披着件暗红的袍子,多少有些不情愿.热车的工夫,顺便检查下底盘,除了些明显蹭过石头留下的痕迹之外,似乎没有什么异常.两个早起的小伙子围着车转了两圈,说要走得赶早了,前面到点儿封路.
 
走不多远,果然就拦上了,旁边一个值班的小亭子间里睡着值班人.过去说了说,便给了钥匙自己开了锁.太阳很快出来,云也见少,只是一路旁边的山坡上不时有石头滚下来,让人小心翼翼的同时想起昨天大雨中的艰难.一次落下一块不大不小,正好卡着侧门的踏板,好容易挂了4L倒档才动得了,折腾那会儿山上的石头不停噼里啪啦往下滚,吓得姑娘们呜哇乱叫.
但比起昨天,已经是一个地下,一个天上。
 

 
今天走的路,和昨天的来路有些不同,正好是绕了个圈,还顺便避开了一段烂路.觉得约莫到了的时候,是一个不大的村子,对面一排白塔.两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搭车,用手使劲比划,就是不会说.上了车便闻见一股挺冲的味道,象是酥油搀杂着汗味,很难适应。兜转了半天,找不到问路的人,但总觉得就是了.
 
大碗和慧子进了村子,按照贵人的指引找到乡长,好歹语言是通了,没说几句,便派了个精神的小伙子拉巴给我们领路.其实就在刚才兜了半天的村子,错落的几间土屋旁,看到"达木寺"三个字,心下禁不住一阵猛跳.
这座寺院,据说是当年文成公主经过时所建,不过无从考证.而这里之所以神奇,是天葬台保留头盖骨的习俗,在整个西藏也绝无仅有,也更没人说的清楚由来。
 
拉巴找来了看门人,个子不高,看不出年纪,脸很瘦,颧骨很高,戴一副大边框很老式的眼睛.那双眼睛很奇特,似乎空泛的见不到内里,很难从其中找到些生动的东西,或者说,那双眼睛本身,竟让人觉得已少了一半生命.
 
 
 
那座房子,在村子的北边,周围是金灿灿的麦田,东面不远处是条河,对岸是大一些的日瓦寺,房子大些,白塔也多些。
那面墙上,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个头颅,面朝西,之间用黄铜的边框隔开。上午的阳光照在墙外,这边看去,都隐在阴影之中。院子中心是两米长一米宽的天葬台,有些湿湿的痕迹。墙角不规则的堆列着几十个未处理的头骨,有的还留着血迹。
据说这样保留的目的,是“把骷髅头留下来,砌成墙,无非是告诫活着的人,要多行善,少有俗念,无论什么人,死了都不过如此”...
我一直对轮回的说法不以为然,也从未设想生死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诠释.这象是一些隐秘,一直悄悄的存于暗处,不为人知,却历经千万年,纹丝未变.那些嵌在墙上的,仿佛呼之欲出,能显现出来的部分,分明是另一种未知形态的游离,却终究难以表述.
 
 
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,大碗和慧子的相机都无法使用,出了院子却马上好了。过达木寺门前,二十多条晒太阳的狗突然狂吠,慧子毫无准备的被咬了一口,虽所幸裤子的遮挡,也淤了好大一块,压出来都是紫色的血。
虽然并不算很严重,拉巴仍显得很抱歉,好象是他的不是。这个年轻的小伙子,是上过学的少数,土生土长,却也只看过一次天葬,说是想起自己将来也是那样,便不敢再看。

我心下知道有些不妥,便不再多说。此行虽遇贵人,但仍然有些冒犯。说起来,我和馒头大概生性阴柔些,倒是还好,那两个都是阳气旺盛,院子里时,想是被抑住了的。
出来又看见寺旁的单座白塔,才觉得较平常的高大了许多,若非如此,恐怕也镇不住那院子里的阴气。
 
大碗坚持要跟看门人合影,说绝非常人,命硬。
 
关于被咬的事情,其实馒头那天早上曾提过,说做了个梦,但不知当讲不当讲。我们怕不吉利,都说算了。后来出了事,想着前途未卜,也没敢再提。
四个月后的广州,馒头跟我说起那个梦:就是那个院子,那个天葬台(她之前从未见过天葬台),一个人站在旁边,旁边有狗边叫边扑上去咬,那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,也不倒,死了一般。
馒头说那天在院子里偶一回头,看见看门人站在门边,场景姿势神情和梦里一模一样,当时吓了一大跳,还琢磨狗是怎么回事,却没料到后来是慧子。
四个月过去,听的仍一股凉意。
 
内里的照片,还是不发了.对于多少有些猎奇的心理,我后来一直都有些惭愧。尽管其间巨大的人文意味让人着迷,而我如今却宁愿从来没有去过那里,从来没有打搅过那些嵌在墙上灵魂们的安宁。
 
也从此相信,逝去的生命,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,世代千年,生死相替。
从来没有改变.
 
 
25/05/2006

峰回路转

 
2005.9.17 拉萨--那曲--比如
 
清晨六点,天还全黑,悄悄起来收拾东西.诺大的屋子里睡了二十来人,多数死沉,大碗附近那几床倒好象在辗转反侧(后来知道这得归功大碗的呼噜).跟孙T悄悄的道了别,背包下楼,姑娘们已然在楼梯口候着.
 
马路上很干净,偶尔看见一两个早起做事的人推着小车,主干道灯火通明,也就越发显得冷清,多少有些凉意.
这两个年轻姑娘,慧子看着生性坦荡,大方得体,有点男孩的作风,馒头则古怪精灵,看似疯癫不羁,跟大碗的名字倒是很般配.
 
往那曲的公路好的吓人,走了那么多天,明显对没有颠簸的情形非常不适应.走到纳木措附近,天气开始变坏,看着迟早要下雨.车顶老有啪啦啪啦的响,听的心里很不踏实,下来看了两次,才发现是捆扎多出来的绳头,扫着车体和后玻璃..电台一直开着438.000,忽然听见不甚清晰的对话,试着用E族喊了两声,没有回音,兴许是频差,也就作罢.
隔了会儿慧子突然问我,说认识铁哥么.听闻此言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,原来都是铁哥的朋友,若不是电台里喊那两声,倒难说什么时候才能发现.世界就是这么大,广州那么老远,却是在拉萨头次见.
大碗很那什么的看我一眼,啥也没说,意味深长.
 
过了那曲便一直下雨,路也开始泥泞.大段的修路,一路上除了威猛的大货,没有一辆小车.最艰难的一段,又赶上雨雪交加,间或冰雹.车底是一尺多深的泥,不时有看不见的石块,蹭的底盘叮当乱响,心下是非常的难受,也相当不安.气温一下子降的很低,玻璃上雾气朦胧,无论冷气或热风开到最大都无济于事.姑娘们拿着手绢,两分钟擦一遍,过不了多久便抬不起胳膊来.
这一段咬着牙挺着,有时估摸着开了有半小时,里程表却只走了两公里.阿里的十几天,反倒都没摊上这样的待遇.心下想的是坚持,再坚持,而前面究竟是些什么,大概只能听天由命.
后来想起来,还是觉得那一段有些不可思议,孤单一辆车,糟糕的天气,艰难的道路,未知的前景,居然就过来了,而且谁都没想过折回去.
大概始终相信的,是迟早会来的转机.
 
快黄昏的时候,难得的放晴了一小会儿,不知为何此时的山是红色的,水居然也是.
 

 
到了县城,天色已晚.转了两圈,只有比如宾馆能住,冷冷清清,简单的床,厚厚的毯子,一桶水,男女共用的厕所,状况难以言表.
这些都让人沮丧,但好歹到了,便离目标又近了一步.象很多峰回路转的例子一样,贵人总是适时出现.两个年轻姑娘敲边鼓,大碗主忽悠,就我停车的功夫,居然便把事情安排了个七七八八.后来我们都相信,贵人那天一直都在那儿等着我们,这也越发证明下午的艰难更是有迹可循.
 
为了庆祝,吃掉了阿里一路带来的西瓜.
大碗着了枕头,说着说着话,呼噜就起来了.
 
24/05/2006

聚散

 
2005.9.16 拉萨
 
上午去修理厂换了机油,顺便上下检查了一遍,除了那根让人心疼的半轴,并没有更多的不妥.想着下面的路还都情况不明,又把能紧的地方紧了一遍.
 
我的咽炎一直没有好利索,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在哪里犯的.好在其他倒没有什么不适,可能是故意吃的较平日多了不少,虽然除了狮泉河之外,这一路的伙食都不敢恭维,当完成任务也好,倒的确保证了体力.
 
下午上了布达拉宫,发现修缮了许多地方,又有栏杆之类,路线也设计过,显得工整而无趣.个别地方居然是复合地板,额滴神那简直让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.看见一块匾牌,上书"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",年代似乎并不久远.到处是酥油的味道,香火缭绕,夕阳从狭窄的窗子透进来,一扇金黄.一些印象里有意思的地方,例如金顶,却是上不去了.
 

 

晚上住在东措,新开的青年旅馆.房间很大很干净,二十张木质上下床,一床二十块,或是二十五.一楼是个挺宽敞的厅堂,能喝东西,看书,聊天,买杯饮料还能免费上网.不时有些鬼子走来走去,晃晃悠悠,就是没什么漂亮姑娘.

领了些回程的费用,捏着现金的感觉真不错,虽然不多,但足够走到云南.老胡去八廊学和吉日贴了告示,可能的话就搭几个同路.我看见正上网的大碗,说起打算明天去比如,随便聊了几句,大碗便决定同去.我本来是想有人同行最好,没有也无所,一个人倒是更干脆.

晚上在院子里收拾车,地方实在是不宽敞,几辆车便塞的满了.明早天亮就得出发,所以先换到了靠门口的地方.何J的机票几经周折终于办妥,大概是连日来累着了,找了酒店去住,临了跟我道别,说不多讲了,免得掉眼泪.这个姑娘从成都就上了我的车,算算已有二十来天,中间短暂的换过两次车,都让她机灵的逃回来,倒是很听话,也多承了她照顾.又留了些药给我和老胡,心里暗暗的记下.

十点多,基本收拾完,该还的还,该要的要,该扔了扔了.把行李架重新捆了一遍,车看着精神了许多.明天开始单车上路,好几千公里,都指望它了.

临了看见大碗在告示栏那儿跟几个姑娘说话,说是走新藏,过了阿里刚到拉萨.大碗显然是动了心思,那两个姑娘也还真是性情的很,听我说了几句比如的长短,便连声喊去,有些意外.

便约了明早六点.

 

此次西藏,真正想去的地方只有两处.一是古格,另一便是比如县传说中的骷髅墙.

这个地方,有些人听过,却没去过;有些人到了比如,却找不着;有些人找到了,却进不去那座房子,很有些传奇.

传说归传说,无论如何,是想好要去的,哪怕不能得偿所愿,走一趟,心也安了.

后来才知道,就象眼前这些人的聚散,有意无意的,全是缘分. 

 

23/05/2006

黄叶 分道扬镳

 
2005.9.15 日喀则--拉萨
 
早上出来,街上已有了些人,路边卖纪念品的小贩倒还都没出现.太阳很大,无论哪里都完全看不出昨夜大雨的痕迹.我在街上徘徊了一会儿,越发觉得上次来的并非这里,确是另外一个地方.
 
扎什伦布寺早早的开了门, 大门内外人流不息.往里走的深了,便是些越来越辗转层叠的巷子,斑驳的土墙,低矮的屋檐,也很少再见到人影.偶尔一个年轻的僧人从墙角转出来,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,或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羊,或只鹿,莽莽撞撞的奔来跑去.
 

 
 
大殿里僧人做着功课,诵经的声音低沉着在屋子回转,好象和哪里的物件有了共鸣.有人提着木桶,是冒着热气的白菜烧肉,大约还有土豆,有需要的,便添到各自面前的碗里.诵经当中似乎是不可进食,却有些眼睛显出不安分的,看着总有些不轨的意思.
 
大殿外的庭院,竖着根长长的经幡柱,靠顶部的七彩经幡,被风吹的呼啦啦直响.
小魏因为拍照的缘故不知何时跟僧人纠缠了起来,给多少钱倒是其次,说僧人的态度让他不能接受.语言的障碍想必是很大的原因,不过出家人几乎是半抢半拿的做派,也着实让人吃惊.
而街上随处可见伸手的小孩,誓不罢休的纠缠,当初一毛钱的行情也早已涨到了一块...
 
便有些不愿再呆.
 

 
快到拉萨的一段,两旁是整齐的杨树,树叶有许多已开始泛出嫩黄,记得离开时并没有这样.时节或许还有些早,不但感觉不到秋天的萧瑟,倒是半绿半黄的,映的满眼斑斓.
 
和月初来时不同,城里该走的人都走了,虽然痕迹还在,城市却清净了许多.这让我又有了一些感觉,以至于浮想联翩.直到碰了前面猎豹的屁股,才猛的醒过来.
阿里这一路,狮泉河休整不算,路上满打满算不过十天.匆匆忙忙,走马观花.我一直有些可惜没有在扎达或措勤呆下去,失掉许多具体而真实的体验.如若那样,或许会有一些真相的东西从或污垢或堂皇的表面下显现出来.我一直不了解自己的意图,事实上对于事物本身,或许更适合停留在表象之下,这样大约可以保持自已的一无返顾.而对于自身的认知,却一直在变化中让人或而明确,或而彷徨.这个,倒是最困扰不已的事情.
阿里这个地方,终究还是要再来的,希望下一次,可以更明白一些.
 
今天吃了个告别饭,明天开始,就要分道扬镳.这一群人,有的是大仙,只是有些匆忙,说不清,理不明.绝大多数,想必都会相忘于江湖,走了这一路,已经全是缘分.
我约了老胡,他得修4500,我正好去一趟比如.回来若时间合适,还可以一起走一段.
 
有些人要飞,车则大都走川藏,计划去云南的,只有我一个.有说日喀则宾馆时遇见个姑娘,提过这事,给我个号码,便先联系了一下.
回复很快,且一直很有礼貌.
  
22/05/2006

不知归路

 
2005.9.14 萨嘎-桑桑-拉孜-日喀则 
 
今天的一路,显得安静了许多.
经过桑桑的时候,正是下午,天色阴沉.村子里有人默然的坐在土屋子跟前,有人摇着肩膀,用习惯的姿势晃着步子.路边大概只能摆下两摊的菜市场空空荡荡,挂肉的钩子被风吹的摆来摆去,有时撞击在一起,发出叮当脆响.
小雨时落时歇,乌云一直没有散尽.车依旧不屈不饶的翻着山,一座连着一座,有的险峻,有的落寞.路在每个坡的尽头反复展现,在每个弯继续曲折蜿蜒,又使得电台里的声音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.
又见桑桑,便意味着出了阿里.象这样黑白分明的大坂,许是很难再见的到了. 
 

 
在拉孜,天渐渐暗了下来,回日喀则的路还是没有修好,绕道大约要五个钟头,天黑了则会更久.多数人同意继续赶路,不知怎么,我对此有些沮丧.倒并非出于留连,却仿佛是疏漏下了什么,或是我,或是周围的事物,但究竟是什么,却一直不得而知.这个问题一直在路上困扰着我,让我充满期盼的同时满腹困惑.
 
快到日喀则的时候,莫名其妙的在一处修路便道上岔到了一条乱石路.发现的时候,路已经窄的没有办法再往前.挂着倒档后退,两旁石头尖角在车身上划出的声音尖利刺耳,我更担心的轮胎,别无选择的从大小石块的棱角上碾过来,再碾过去.十几个小时的行驶使得身体有些透支,而这样的情形更让我有些气急败坏,忍不住骂骂咧咧.
好容易脱离困境,已过了午夜时分,又开始下起骤急骤缓的雨.路变的平顺通坦,前车已大多到了目的地,只剩我和V8,一前一后,飞快穿过雨雾的封锁和遮掩,一直向前.我看着前面,看着雪亮的车灯划破黑雾,看着远方更深邃的夜,没有一丝一点想说话的欲望.今天的脾气,对我来说有些不寻常.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,体力透支到一定阶段,便没有了感觉,脑子里想的却是不如就这样,坚持到底,直到体力完结,燃油耗尽,直到路的尽头,天涯海角...

深夜的日喀则,灯火通明,身影闪动,饿昏的人们冲上街头,居然有些象广东午夜的大排挡,让我很有些出乎意料.我分明记得,十多天前经过的时候,安静的街道,零星的行人,发廊窗子里暗淡的红光,尘土被小雨一洗而去.

忽然之间,就都不一样了.
 
21/05/2006

圣湖流水

 
2005.9.13 霍尔--萨嘎
 
昨天从神山下来,好容易才上了正路,夕阳在身后照过来,把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.路面多了许多碎石,还有些不短不长的草随风飘摇,看着和前几日不太一样.
 
电台里前面的车吵吵很厉害,搞的我头昏脑涨,一直沉默的孙T突然对F爆发,让后面坐着的俩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,却并未出我意料.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很艺术的气息,却一直不太会表达感情,这有些象我,隐忍的时候多,释放的少.所以现在这样,倒也不是件坏事.
男人之间,直白的宣泄乃至落下泪来,确不多见.看在眼里,既让我有些心痛,也替他觉着畅快.在这样天高地远人迹罕至的地方,深藏着的,或沉积着的,终于都无法抑制的显现.
 
晚上有人吵吵着离队,开支算的很清楚,想是琢磨了很久.
吃饭时我和何姑娘挨着,有专业的说看胳膊的颜色大概差四个灰阶.这因为比的是我左胳膊,若是右边应该不会差这么多.
 

 
在印度传说中,这是湿婆的女儿乌玛沐浴的地方,故为圣水;而藏语取名“永恒不败的碧玉湖”,是为纪念11世纪佛教战胜当地本教而得名;据说玄奘在其所著《大唐西域记》中称为“西天瑶池”的地方,也是这里;更有佛经典籍中称此处为“世界江河之母”...藏传佛教的信徒,相信来此一次,便可以洗除身心全部的污浊...
说的便是玛旁雍措。
 
天不亮便起身,气温很低,车和我一起吐着白气哆里哆嗦.昨夜又是在四千多的海拔下沉沉睡去,略微有些气闷,不过也仅是气闷而已.
天阴着,云雾弥漫,湖面上显得有些暗淡而缺乏生气,又因为一群人的缘故,也并不见得静谧.岸边有些稀稀落落的草,几只水鸟惊起来,飞快的滑向湖面深处.我多少有些失望,被尊为圣湖的这里,似乎很不情愿被俗人打搅。
天色渐亮起来,每亮一些,天便多显出些蓝色。阳光透过云雾映过来,投到湖面上却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来。

我终于还是没有见到玛旁雍措真切的一面,而这与其说是遗憾,倒不如看作下一次更大的期待.
 
 
霍尔镇上有一所小学,校舍是挺新的几排砖房,看着也很齐整.一侧是教室,一侧是几间办公室,可能还兼老师的宿舍.中间是个不大的操场,小小的主席台,红彤彤的国旗呼啦啦的飘.
几十个孩子大约从未见过这么些奇怪的车,和这些奇怪的人,又领了些学习用品,高兴的不得了.都是很小的孩子,说不了几个汉语字,却不碍事.

围墙一角有个小小的缺口,不知是山上的雪水还是哪里的小溪流过来,又兴许是故意引来.两个女人蹲在那里摔打着衣服,看见我很真挚的笑.水流在校园里蜿蜒曲折,不知又从哪里转了出去.两个大一点的学生娃走到水边,呼的一下直直趴下身子,象两只敏捷乖巧的鹿或羚羊,喝的非常自然的样子,想必每天如此.
倒是看的人全都傻了.
 
 
篮球场的方向往西南看去,是另一座雄浑的山,我明显脑子有些缺氧,想了好一会儿,还是记不起它的名字.离这儿至少有几十公里,看起来却十二分的清晰.
在阿里总是遇到这样的情形,看着似乎近在眼前,其实真走起来,一天都往往够呛能到.眼下还是不错的季节,好歹能保证一天二三百公里,若是赶上雨季,一天五十也未必...
 

 
白天的路,不觉得难走,奇怪却接二连三的爆胎,电台里惨叫声此起彼伏.我暗暗数了一下,似乎只剩了我一个幸免.这让我有些庆幸,又不敢说出口.很多时候都是如此,不说则已,一说就破了.
阿里的路,据说有过一辆车一天四条胎的记录.这样这一路跑下来,不爆胎的确要比爆胎邪门的多.所以爆了的,反倒心安一些.
 
中午那会儿,为寻找一座传说中的金矿而迷了路.打头的车也跑丢了,用的还是手台,喊也喊不到,只好原地干等.
这时天气好了很多,云散落作各种形状,压得很低,仿佛触手可得,又或者使劲跳一跳,人就能浮起来一般.
 
四点钟,终于吃了一顿白菜烧肉之后,从烟尘漫天的金矿灰头土脸的跑出来.挖掘机和重型卡车的轰鸣声让人觉得陌生,仓皇之中又莫名其妙丢了头绳,这使得自己看起来大约很象金矿上的康巴藏族.
 
白天时间耽搁了不少,晚上的路又实有些恶劣,路面很差,坑连着坑.车也是各有损失,爆胎还算事小,另一辆RODEO大梁裂开前杠断裂,不得不在小镇上紧急处理.好在我的电台好使,走在了前后队之间,保持通联.
也是白天迷路的缘故,今天两个V8的陆巡都跑没了油,离县城五十公里的时候歇菜.好在我老人家车上还备了一桶,乐屁了这帮鸟人,免了在荒郊野外和野兽过夜.
 
这晚上的一路,还真听见不少狼叫,还有些不知什么动物的影子,不时在大灯的照射下忽悠来忽悠去,让人浮想联翩.前面有车撞了只野兔,电台里跟后面的车说了,还真就有人拣了起来.
听说可可西里至今还有熊,阿里倒是一直没听说.这样也好,免得再招了歹人...
 
 
14/05/2006

神山迷雾


2005.9.12 扎达--冈仁波齐--霍尔
 
昨晚回来,天色已全暗,曲里拐弯的摸到油站,又花了不少功夫找值班的人.
回来在街上遇见几个年纪极轻,满脸风尘的姑娘,毫不扭捏的隔着马路讨价还价,半条街都听得真切.街边小店里暗淡的灯光照过去,投在墙上的影子有些怪异的忽短忽长.旅店里几乎没有流动的水,马桶是坏的,床大的可怕.半夜被一条短信吵醒,"I HAVE A SON",号码陌生,满头雾水.
 
我始终对扎达这个地方心存疑虑,似乎觉得有些未知的真相,如同当年古格十万民众奇迹消失一般,莫名的不为人知,或是故意隐藏.我也从未如此异样的感受到时空的变化,好象白天那些壮丽的土林,晚上却显出完全不同的狰狞.同时我总觉得身边有些什么人,或是以某种形式存在的事物,始终在周围流连往复,却不愿发出些声响,仿佛忧心重重般,更显得玄机四伏.
 
离开的时候,我还是落在最后,前车陆续扬起几米高的尘土.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迷一样的扎达,还有土林背后藏着的迷一样的古格,总会再来的,我这么觉着.
 

 
藏传佛教里面的四大神山,指的是云南梅里,青海阿尼玛卿和尕朵觉悟,西藏唯一的一座,便是眼前的这座冈仁波齐.西藏境内,又有四大或八大之说,而冈仁波齐无疑始终排在首位.在亿万信徒的心目中,这里从来都是世界的中心.
神山的由来,自然都和宗教有关,而本身确实都有不凡之处.据说到梅里若不幸遇见日本人,一定是云雾缭绕,不得真颜.冈仁波齐似乎没有这个说法,却也是终年白云缠绕,轻易不得一见,而且山体背阴面通常不见冰雪,阳面却是终年积雪不化,很是神奇.
 
山脚下是个小小的村寨,穿着五光十色的各国朝圣者,看起来似乎比本地居民还多,大多是准备转山的人,带着各式各样的装备.围着村子转了半圈,在侧面找到上山的一条车路,窄的可以,加上陡坡急弯,很长一段无法掉头,更不能想象会车的情形.
 
到了约莫4900米的位置,是个看起来坡度不那么大的山坡,金字塔般的神山就在山坡后面,巨大的十字如同雕刻一般,在阳光下闪闪放光,而大多数时候,山尖果然如同传说中那样藏在云中.
往上走了几步,便觉得脚步沉重,呼吸加剧,200米的距离,似乎走了有十几分钟.地上一些班驳的石头,点缀着铁一样的红色.天气阴沉了些,更显得气息的困难,大概就在快放弃的时候,云却忽然开了.
 
大概有那么30秒的功夫,最多不超过一分钟,云从山尖悄无声息的挪开,显出神山完整的雄浑伟岸.我听见有人兴奋的大叫,一字一句,在稀薄的空气里真切清晰.有人双手合十,有人双膝跪地,一脸虔诚.
 
我大约是不信有神的,当然也从未对神的象征有过任何不敬.不过此时却不知被什么样的东西所感染,除了有缘得见真容的兴奋之外,我总觉得还有些什么别的,既不是突如其来,也不是暗藏玄机,好象自然而生,由内向外的淡定怡然,与扎达相比有很大的不同,却一样无法明了其所欲言表的意义.

 
往山的对面望去,略低一些连绵的山,比视线还低的云,远远还有湖的一角,开始以为是玛旁雍措,后来据说是鬼湖.远处的阳光灿烂,可以想象的温暖.
 
下山的坡,奇怪的比上山时难走了一些.侧斜的坡度有些吓人,整车似乎随时可能侧翻过去,不得已让右座的人下车,才显得平衡一些.我总有些担心路上石头棱角的尖利.因为严格说起来,这并不能算做路.
 
下到村寨里面,却又莫名其妙的迷了路,远远看的见队友的车,却找不到过去的路径.仓促之间上了一座小桥,正好冲着西面,直对着阳光,眼睛一下子很恍惚.刹那之间,仿佛是电光火石的一闪念,我猛的踩下刹车.
下了车看,车轮前方仅隔一米,便是   桥  断  之  处
 
至今我仍不清楚,在当时的仓皇之下,为何会有那一脚匪夷所思的刹车,那一闪念究竟是从何而来.是眷顾,还是警告,亦不得而知.我忽然觉得这几日所遇,一直有着相互的关联,或说是某种指引和醒示,而其中所要传达的讯息,自始至终都如同萦绕在神山峰顶的迷雾.
 
 
14/03/2006

古格(前):落难的王子

 

2005.9.12 扎达--冈仁波齐

 

从古格出来时,夕阳落尽,天色暗淡下来.一个姑娘跟一台当地的吉普刚刚上了山,说是每年都来,今日到扎达晚了,明天清晨再来.

回去的路上,天完全黑了下来,两旁的土林在夜色中张牙舞爪,显得格外的狰狞可怖.风在车窗外忽强忽弱的呼叫,让人有种难以言状的奇异感觉.

老胡的车终于出了问题,助力液漏个不停,两吨多的车,不得不凭蛮力.好在他是LC80,西藏满世界都有的车,想必该搞的定.

 

公元十世纪初年,末代吐蕃赞普朗达玛大举灭佛,最终被佛教徒所杀,统一的吐蕃王朝七零八落,四地割据,处处刀光剑影.凶杀,仇恨,愤慨占据了人们的心灵,使人变得疯狂而失去理性,王室,贵族,平民,奴隶合力毁灭两百多年来的建设和积累,其中甚至包括僧侣.田地荒芜,商贾萎靡,昔日广袤的土地千疮百孔,满目苍夷.

朗达玛死后,吐蕃赞普已名存实亡.其四世孙尼玛贡王子万般无奈之下,携十五名骑兵侍卫翻雪山过恶水远走阿里,进入象雄之地.这里听不到喊杀,看不到纷争,农人神色悠闲,牲畜兴旺,天高云低,尼玛贡一行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.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卫指着山谷中的滔滔河水说道:”这条是孔雀河,源于冈底斯山,我们已到布让(今普兰).” 

孔雀河边的土山上,开凿着大大小小的石窟,密如蜂巢.孔雀河,象泉河一带多土丘陵,适宜建造洞窟,经久耐用,冬暖夏凉,可历千年。布让部落原是吐蕃王朝下象雄五千户,王朝崩溃之后,是此地一大部落。首领扎西增说服尼玛贡留在此地,将女儿嫁与王子,并在土山上开始建造一座新的宫殿. 

王子的到来,让孔雀河谷变的热闹非凡,人们顿觉生活焕然一新,禁不住奔走相告.孔雀河,象泉河一带的部落纷纷归属,茫域(狮泉河),古格(扎达)也开始进贡, 短短一二十年间,布让国经济茂盛,人丁兴旺,一派繁荣. 

光阴荏苒,昔日落难的王子在孔雀河畔站稳了脚跟, 老酋长和不少当初贴身侍卫都已相继去世.有时候夕阳西下, 尼玛贡站在土山之上,看着金色阳光下升腾的炊烟,听着牧人吆喝着牲口回家,绿色的田地,欢笑的孩童,往日的纷争杀戮已被平和安然代替,喧嚣浮躁在神山圣湖下也失去了踪影.以前的故事在尼玛贡的脑海里渐渐淡去,甚至当年落寞的奔逃如今都显得那样的不甚真实,模糊不清. 尼玛贡知道,那些收复国家霸业的念头,正在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脑海中黯淡,乃至消亡而去.

而自己,不久即将老去,如何将现在的繁荣发扬,如何让平静的生活延续, 尼玛贡想着自己的三个儿子,低头不语.

过了许多天,他的心里,终于作出了决定. 尼玛贡不知道,自己的这个决定,造就了这片雪域之上,延绵七百余年的王朝奇迹;而七百年之后的变故和阵裂,却是老王子眼下无论如何也思量预料不到的情形.

 

16/11/2005

古格之亡(下):王者无归

 
那红白两座佛殿,外面看着倒是完好。
白殿一角的尘土,厚的象几百年没有清理过。四下里克什米尔风格的大门和柱子,在别的地方非常少见。斑斓的天花,灿烂的壁画,文成公主化身的佛,一脸安然平静。
红殿里只剩下头部的未来佛依旧面目慈祥,几百年战乱都能保存完好的红白二殿,被十年浩劫毁去大半佛像。不知始终微笑的未来佛,当初是否看见了自己的未来。
 

 
拉达克王看着城门大开,国王带着卫队缓缓走出来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场艰苦的战斗,胜利居然来的如此轻易。他注意到走在中间的国王,憔悴,威严,一双眼里映出的,是一股坚定,和一丝很难让人理解的平静。
这是一个难得的对手,这些日子里所有人的表现,已经充分的证明。这使得无论胜败如何,眼前这个人,都值得自己尊敬。
拉达克王还没回过神来,身边的副将一声令下,四周埋伏好的士兵蜂拥而上,挥舞着兵器杀向刚刚出城的古格人。措手不及的古格士兵全无准备,接二连三的倒下。更多的拉达克人冲入城堡,一时之间,杀声震天,血流成河,战况异常惨烈。
古格城堡之上,血溅天日,山河变色。
国王此时大梦初醒,墨迹未干的城下之盟就这样被轻易撕毁,那个僧人兄弟此时已躲到角落里,极度兴奋的脸正在扭曲。国王抽出佩剑,和卫队一起,近身肉搏,浴血奋战,只是为时已晚,大势已去。拉达克人大肆涌进城堡,剩余的卫队向山顶且战且退,国王和城下的卫队终究寡不敌众,束手就擒。
 
沿着曲折的通道上到山顶,孤零零的王宫,残垣断壁的殿堂,依稀看的出当年的辉煌。黄昏将至,夕阳在背后的山上缓缓退去,映着前方的沙尘显出不凡的绚丽。破败的教堂,半悬的十字架,当年上帝的仁慈,究竟有没有眷顾到这里。
看山下曾经广袤的绿洲,如今只是一片黄色的土地。一些风从山顶吹过,风里似乎掺杂些不同寻常的声响。当年的号角锣鼓,战马嘶鸣,杀声阵阵,血雨腥风,仿佛又重现在这座千年古堡周围。。。
 

 
站在山顶王宫的王妃目睹一切,痛不欲生,在国王被俘之时,纵身从山顶跃下,落入悬崖。
残余的卫队退到最高处的王宫,苦苦支撑,在断水断粮的情形下坚持数日,最终被迫放弃城堡,从秘道逃出四散而去。其中二百余人历经磨难辗转至三百余公里之外的曲龙(据称在今日土县境内),卧薪尝胆,等待时机。
被俘的国王,王室成员,贵族,工匠被掠往拉达克都城列城,监禁或沦为奴隶。平民和士兵遭到屠杀,砍下头颅后抛入山洞,层层堆积,惨不忍睹。风干之后形成干尸洞,至今可见,触目惊心。
僧人没能实现他的愿望,非但没能获得什么利益,反倒被俘,同样押往列城,终生监禁。
拉达克人对王宫进行了大肆掠夺,奇珍异宝被席卷一空,遭到洗劫的扎不让城变为废墟。大批平民被迫背井离乡,四散逃亡。
除扎不让外,古格的属地托林,日土,达巴,噶尔先后被占,赤扎西查巴德的封号被废,拉达克王立其子恩扎普提郎杰为新的国王。
至此,700年古格王朝彻底消亡,随风而去。
 
半个世纪之后的1680年,五世达赖从遥远的卫藏(今拉萨)发来大军,将拉达克人赶出边境,收复了阿里,继一千年前的吐蕃王朝之后又一次统一全藏。而古格城只剩下一座空城和荒芜的土地。昔日十万民众,如今完全不知所踪。只有残缺的古堡和红白二殿,在土林的环绕中巍巍伫立。
 
《魔戒》中,阿拉桑之子阿拉贡,历经艰险,终于返回冈多,王者归来。
而古格城堡的主人,赤扎西查巴德及他的后人,最终客死他乡,再也没有回来,留给后人的,是一段可叹可泣的千年传奇。
城还在,人消亡。关于古格的史料,保存下来的不多,得到考证的少之又少。三百年说短不短,说长不长。

以上说的,大部分是史实,少数为演绎,请明了。
 

古格之亡(中):艰难的十字

 
札达县城,一条几百米的柏油路,街那头是托林寺,古格王朝的重要见证之一。街这头继续向西二十公里,便是古格。往古格的路上,大概只有两个岔路,路口都有拿笔写的路标,倒也不至于弄错。经过最后一段干枯的河床,再爬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斜坡后向右一拐,一座巍峨的城堡,骤然出现在眼前。
 

 
一贯工于心计的僧人很快得知了拉达克王的去意。尽管天很凉,冷汗还是浸湿了他厚厚的僧袍。显然,一旦拉达克人走了,等待僧人和叛军的只有处决,监禁和逃亡。
走投无路的僧人苦想了几日,决心孤注一掷,独自进城。这个时候,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。
国王有些陌生的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,这个视神圣基督为邪教的僧人,这个引来外敌攻打自己王国的兄弟,究竟想要如何。
僧人有些心虚,眼前的国王,的确比两月前苍老了许多,但眉宇之间,仍是遮不住的尊威。有一件事僧人始终没料到,几乎全体坚定信奉佛祖的国民和士兵,居然有如此众多誓死捍卫眼前的这位兄长。究竟是什么力量,让人们如此拥戴这样一个叛归邪教的人。
僧人回了回神,抹了把脸,哭诉着兄弟之情:想当初,你我兄弟和睦,国富民安,直至西方传教士自印度而来,才把这一切改变。此时战乱纷飞,唯愿我佛慈悲,能超度众生,早日结束这场生灵涂炭。
国王稍一沉吟,答道:无论如何,在你我的信奉之外,我的国民首先需要我履行自己的职责。而你,做了不该做的事,我会去祈求神宽恕你的罪孽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,换取人民的安宁。而这样的救赎,你当然不会明白,也永远无法体会其间的力量和意义。
 
狮泉河的另一个名字,叫做噶尔。不知为何,总是不自觉的联想到《魔戒》中的SHIRE(夏尔),霍比特人的故乡。而眼前这座气势无比恢弘的城堡,让我很快又想起了GONDOR(冈多)。莫非Tolkien笔下的中土世界,当真与这片土地有什么联系?
依山而建的城堡,由于大多是土石建成,轮廓还在,但数百年的风沙,把这里一天天的吹浅,吹薄。而当年那场大战的痕迹,则是漫山遍地,随处可见,闻的到,嗅的着。
 
 
僧人的确不明白,他所期望的,一直是如何多多兴建庙宇,光耀佛教,赶走西方教士。可能的话,为僧人们争取到更多的权利,最好是让自己做王国的统领。而以自己的能力,达到这些目的异常困难,借助骁勇的拉达克人,也是实不得已。
僧人把思路理了理,翻了翻眼皮,用有些怪异的语调开始许诺:一旦国王同意开城停战,保证僧人及叛军的安全,并按期向拉达克国进贡,拉达克王则应允马上撤兵,国王可以继续统领古格。
国王冷冷的看着僧人,说实话,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这个兄弟。但打了这么久,国王考虑的早已不是信或不信。抬头看见宫门外,一直站在城边的王妃和卫队一起,目光坚定,视死如归,这让人感到欣慰的同时,愈发的有些伤感。城下百姓仍在被迫日以继夜的修建石塔,每天都有人在劳苦中死去,活着的人唱着凄凉的歌,一刻不停,让人心碎。
这座百年城堡,坚如磐石,从没有被攻破的先例。城里的军民,同仇敌忾,万众一心。但战下去,无非是死更多的人,伤更多的心。百年战乱,使得国家衰败,民不聊生,如此的罪孽,究竟是缘于谁人,缘自哪里?
国王重重的咳嗽几声,拖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,对着上天艰难的划了一个十字:
主啊,请宽恕我,宽恕欲念带来的这场战争;请保佑,保佑我的王国持久,保佑所有的生灵平安。

良久,转头对一旁的卫队长发令:
停战,开城~
14/11/2005

古格之亡(上):国王的困惑

9月11日 狮泉河-札达-古格
 
离开了奇异的狮泉河,向札达进发。我把后视镜往下调了调,为的看得见左后轮,虽然心知问题不大,还是有意无意瞟一眼,以至于后来一路上都落了这个毛病。
去札达除了看土林,主要是因为古格--我此次进藏的两个目的地之一。事实上,若没有古格,我未必一定会进到阿里。

 
1630年,秋。
赤扎西查巴德站在古格王宫的最高处,面色黯淡看着城下的敌人。手持兵仞的拉达克人暂时停止了进攻,一边逼着百姓抓紧修建紧挨着城堡的石塔,一边放肆的对着城内叫嚣挑衅。而其中的叛军,曾经也是自己的臣民,如今反戈相击,让人心中隐隐作痛。
这一战,已是一月有余。虽然城堡固若金汤,但除了城堡里的数千军民坚持奋战,大片国土和十万国民已落入拉达克人之手,水深火热。而那座石塔如若果真修建起来,城堡将会受到严厉十倍的攻击。看着昔日繁茂的土地面目全非,人民惨遭蹂躏,国王赤扎西查巴德不自觉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:“万能的主啊,请仁慈的您告诉我,如何早日结束这场浩劫。”
城下拉达克人和叛军阵营里,一个僧人冷眼看着国王的身影,对同时也是自己兄长的国王刚才的举动嗤之以鼻: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,那般支持纵容西方邪教,也不至于今天这般情形。
天渐渐凉了,一阵风吹过,国王日渐虚弱的身子不自觉的晃了一晃。有一件事,国王始终没想清楚:为何这群人不愿信奉仁慈的耶稣,为何自己的兄弟,要引来外敌侵占自己的国土?
而这一战,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?

翻过那座5335米的雪山时,正下着大雪,气温到了零度以下。尽管如此,还是找可能的近路直上直下,只是有些雪厚的地方,不知脚下的深浅,又平添了几分小心。
这样的一路,不出问题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。在技术和经验以外,似乎依仗更多的倒是运气。
沿着一条乱石遍地的河床,穿越冈底斯余脉,两旁山上已经不时显现奇特的土林。不到200公里的路,走了六七个钟头。远远的看见札达县城,却总绕不过中间的那条河,兜来转去的,让人禁不住的急气攻心。

 
拉达克王站在阵前,一言不发。古格与拉达克,虽是同宗同教,而其间的恩怨纠葛,也已沉浮几百年。而三十年前古格王退婚的奇耻大辱,至今难以释怀。
如今的古格,不是以前那个强大的古格了。百年战乱,使得其国无宁日,田地荒芜,此次古格僧人发起的内乱,正是天赐良机。
拉达克王斜眼瞄了一下不远处的僧人,这个所谓的古格僧人领袖,请自己来攻打其兄长,不忠,不孝,实在为世人不齿。
拉达克王的眼神,好象在看一条狗。
天冷了,很快就将下雪。到那时,攻城的难度必定增大许多。很明显,如果石塔在下雪前不能建好,将会士气低落,胜利遥遥无期,全军将士将陷入困境。
拉达克也不是曾经那个强大的拉达克了,这样下去,只有两败俱伤。想到这里,拉达克王轻轻吁了一口气,心里已经暗暗的下了决定。
再无突破,撤军!
05/11/2005

篝火

9月10日 狮泉河
 
很庆幸,找到了一根皮卡的半轴,合用,虽然价格有些离谱,但是解决了问题,我很高兴.
修理工是个四川人--这里的汉人超过九成都是四川人--腿有点不利落,干活倒是利索,也很高兴. "好的光景下,一个月可以挣两三万",他不经意的对我说.
出去跑了一圈车,试着还行,后面还有回拉萨的路,还有沿滇藏的五千多公里,再出意外,大概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.
 
为了庆祝,去出租车司机推荐的"成都小餐"吃午饭.
人很多,菜很慢,味道很好,价钱不知道.
孙T很主动的买单,仿佛对昨天的意外表示歉意和慰问.其实该慰问的是你们,要不是丰L那小子机灵,要不是当时速度慢,今天谁还能坐在这儿吃饭.

 
下午想起来,去邮局盖了个邮戳,"狮泉河"三个字,很清晰.
路上碰到个路人,穿得长得象极了领袖,把我们着着实实吓了一大跳.后来聊着说起来,想起昨天正是领袖的忌日,真是一种奇异的缅怀.
路边的电线杠上,贴着暧昧的小广告.旁边一支灿烂的向日葵迎风招展.三个姑娘飘过一间"国际标榜美容沙龙SPA",斑斓的门帘,很眩.
 
呆了三天,还是觉得这个城镇无法形容.什么都有,什么都没有.
 
晚上有个篝火晚会,算是一场秀.秀很闷,可惜了那堆柴火.
围观的人面呈期待,可是并没有什么好戏可看.在彼此的眼里,都是奇怪的人.
于是人们不再围观,有人唱起了歌,有人踩着朴素的舞步,绕着火堆走起来.
就那么简单的走着,手拉着手,肩并着肩.
就那么自然的唱着,明亮的小伙儿,动听的老奶奶.
孩子欢快的奔跑,姑娘不再低着眼帘,火光里跳跃的身影,一点儿也不象白天.
你唱着我不懂的语言,笑容亲切;我忽然之间认得了你,不知你看不看得见...
 
入藏这么多天,在一个莫名的地方,居然是最打动我的一个夜晚.
 
明天又要出发了.
向西,向南.

 
04/11/2005

8公里

9月9日 狮泉河-日土8公里
 
天不亮准备出发,没有路灯,借着自己的车灯一边热车一边例行检查。档位始终是个事儿,让心里有些不踏实。
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,大概只有三四度。昨天热闹的市镇变得异常安静,莫名其妙的显得暗藏玄机。
 
往日土方向去也就是上了往新疆的路,这让我想起来一个多月前在叶城,对着“阿里,向右”的路牌许的愿。那次与新藏线擦肩而过,这次绕了个大弯儿,还是来了。
太阳一出,气温立马高了起来,暖风关掉不说,很快就得开空调。大部分的路沿着一条宽阔的峡谷,四处都是路,遍地是炮弹坑和搓板,比起进狮泉河的那一段,对人对车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 
不到120公里的路,得走大约5个钟头。中间过了一片草海子,用那谁的话讲,比九寨的要好看十倍。远远的看见一群鸟,悠然自得,不知该归为哪一类。
离日土大概还有20多公里,丰L不知怎么的突然来了兴致,要求开剩下的路。没有多想,便答应了。其后的一路,还是时速20的路况。走到还有8公里的地方,忽然一脚刹车,听见一声“轮子掉了”。心里一惊,拉门下来看,果然左后的半轴已经露了半拉出来。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:K,半轴断了。架起来仔细看了看,半轴虽然没断,但已经完了,MD,别说在这荒郊野外, 就是到了日土估计也找不到一根半轴来换。
车是没法开了,拖都拖不了,真是没辙。正午的大太阳底下,我不禁暗暗叫苦,浑身冒汗。
 
说起来,这一路总共一万五千多公里,给别人开的大概只有三四百,而且之前还是在一水的柏油路上。而眼前这般的路,本是毫无道理让手的。所以后来想起来,还一直很奇怪。
这段路,往往一整天都看不到一辆来车,电话也没信号。 除了去日土找一辆货车来之外,仿佛只有原地等待。虽然算是个偶然的意外,我仍然觉得有些难堪。现在想起来,措勤的那个小石头子儿误导了我,在狮泉河又被变速箱转移了注意力,实在是赖不得别人。
 
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,又所谓天无绝人之路。就在进退两难,无所适从的时候,日土方向开过来一辆空载的东风。MD,还就有这么巧的事儿。就近找了个斜坡,把RODEO拉到坡上,再推进东风挂斗里。司机是个憨厚的青海人,专跑这条线,刚刚送货到日土,空车回去。爬上爬下的一通忙乎,说拉回狮泉河,只收三百块。
真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 
安排车上的人上了其他车,继续向前,犯不着为这点儿事,耽误了去班公错。
我则独自爬上东风,再爬上RODEO的驾驶座,掉头向狮泉河。
路好象愈发的颠了,太阳晒的脑子直犯晕。不过说起来,还真从没坐过这么高的司机楼子。
于是坐在郁闷的二楼半,颠来掉去,东倒西歪。
 
日土这8公里,先记着,迟早我会再来。
 
 
又:后来听说,丰L那兄弟上了老胡的车,没走出20米,就听“哧”的一声,又瘪了后胎一个,把老胡气得胡子直颤。。。
29/10/2005

远的象山,近的象云

9月8日 狮泉河

 

毫无疑问,狮泉河是阿里的大都市。宽阔的街道广场,缤纷的商店霓虹灯,有些熙嚷的人群,阿里全部6万人口的一半,都在这里。

城边的山坡上,有一个硕大的“八一”,正对着这边山上,巨大的“毛主席万岁”。石头垒着石头,经幡舞动,有些难言的荒诞和怪异。

 

城边上有一片红柳,能有这么一片,在阿里,是很难得的事情。孔繁森和其他一些人长眠在这片树林。关于这个人的传说,在这里有不同平常的版本。但说实话,我并不感兴趣。

正午的太阳很猛烈,使墓碑上的字显得苍白无力。

 

检查了车的状况,发现档位偶尔会不清不楚,一定不是缺不缺油的问题.目前的情形不可能拆变速箱,所以只能听天由命.

街口那家"丽江饭店"旁边的新疆饭馆很不错,抓饭烤肉都很地道,伙计都是正经的维族人,只是做的时候有些不干不净.

在一家小超市里看见一个仿任天堂的红白机,K,红白机!!!

 

这仿佛是一个交融的地方,藏族人,维族人,回族人,哈萨克族人,汉族人。不一样的语言,类似的表情.

这也是个繁华的地方,街灯明亮,霓虹闪烁,繁华的让我有些不知所以。

这更是个奇异的地方,让我偶尔会忘了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
 

我的头发松散着,象个康巴藏族,在傍晚的狮泉河边,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游荡.忽然之间,我觉得自己很是冷酷无情。我领略了最绚丽的风光,历经艰险,来到最高最远的城镇,见到形形色色的人,可我缘何片刻之间这般失落,如此萎靡?

河里浅浅的水,在月光下泛着荧光,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淌过河,留下一对剪影.

月亮高高的挂着,霞光还没有完全散去,映着远处的云象山,近处的山象云。

 

转身背后,街上的霓虹灯早已闪着闪着,迫不及待,歌舞升平。

 

 

27/10/2005

闭眼向前

9月7日 改则-盐湖-狮泉河
 
今天的路,是有名的超级搓板,越慢越颠,人仰马翻。横着心把油门踩下去,快了,反倒好一点。
天气不错,天高云淡,不对,应该是天低云淡。远远的看去,天和路是接着的,难怪有人叫天路。至于云,好象伸手就能拽下一片来。
 
到盐湖之前,翻过了白花花的一座山,陡峭艰险。偶尔的会车,分外小心,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。
一路上不时听见电台里有人惨叫爆胎,此起彼伏。还好,只是爆胎。
老孔今天有趣,胎没事,车趴河里了。确切的说,是过河过的不坚决,犯了大忌。河水有些凉,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波澜,不清不楚,暗藏杀机。车被拖上岸,两旁的人纷纷端起镜头对准随后的我,企图把好戏再看一遍。小何J怯怯的问咱们过去没问题吧,我说够呛,要不你游过去得了,那样安全。
上了对岸,看见老孔正拉开后车门,哗的一声,涌出好大一滩。
我的RODEO依旧什么事都没有,这让我心里愈发的忐忑,时不时想起来。好象知道有些事情是迟早要发生的,越是不来,越是加重不祥的感觉。 

 
天色开始暗了,山被映的一片金色,更加壮丽。狮泉河,就在前面。
曾经遥不可及的阿里,如今近在咫尺,不能不让人有些感叹。
 
最后几十公里搓板,是此行最考验人车的一段。无论什么速度都只有一个结果:颠,狂颠。给我的选择,大概只剩下了无奈和等待。不知道车什么时候出问题,或着说人和车不知谁的问题会出在先。山色开始变得狰狞,后面的车开始听不到电台。好在路只有一条,我只能随它闭眼向前,再向前。
 
天将将黑的时候,转过最后一个山口,远远的狮泉河灯火,映在我的一双眼里,分外斑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