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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5/24 4陌生的江北
黄昏的时候,坐上开往江北的公共汽车,街上满是下班的行人车辆,形色匆匆。天渐渐暗了下来,路灯接连亮起,不知是放松还是疲惫,我终于沉沉睡去,以至于穿过那座长长的长江大桥,居然也毫无知觉。 我从小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江北,这条江一直被称为扬子江,我似乎等上了中学才知道它也叫做长江。在我的印象里,这条大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水面浑浊平坦,既不清澈碧绿又没有什么气魄,完全不象书里杂志上描绘的那样,以至于我会憧憬那条磅礴恢宏的长江究竟在哪里。小时候有时去到江边,却没有什么真正可以玩耍的地方,游泳对我毫无吸引,当然也是大人完全不容许的事。
这片地区除了几个超级大型的工厂,便应是真正的农村,可惜自从我记事起,住的便是楼房,没有一星半点的种植畜养这类生活经验,这直到三十年后到了云南,才让我真正意识到是个巨大的缺憾。 可还是与城里有很大的不同,比如上学时要翻过一座连绵的山丘,春天折油菜花,嫩枝有淡淡的甜,夏天捉蚂蚱蝗虫,秋天偷偷挖别人地里的萝卜,跑到砖窑厂捉迷藏,去日本人留下的碉堡里探险,说是底下有一付骷髅结果只找到两缸不知谁腌的榨菜,再有用牙膏皮换小贩的麦芽糖,掏鸟洞却发现似乎是蛇,用某种干藤条当烟抽,吸一口下去就象太阳穴被人重重一击... 车终于停下,驾驶员吆喝说终点了都下都下,我还没有完全清醒,懵懂的随众人下去,不知道是自己下错了站,还是汽车站换了地方。天已全黑,路灯将街面照的明暗有致,行人稀少,被称为“马自达”的简陋机动三轮突突而过,在显得很宽敞的马路上肆意掉头,我在原地踱了两个圈,还是发现自己不知在哪里。
陌生通常是诱惑的,期待的,可并不是这种陌生。这种错乱并不有趣,让人怅然,又完全没有发作的借口和余地。
我有时会想起这个地方,并非只因为偶尔的疲惫或是思念。对我来讲,过去象一幅幅画卷,展开了连绵起伏,可绝大多数时候在某个角落里悄然收藏。不去动它,并不因为它难堪,或是易碎,更多的倒是怕停留在某个地方,而断了后面的念想。 回到家里,吃了碗母亲做的热汤面,趁着还不太晚,又去看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侄子。我这个叔叔,总共没有见过几面,每次来去匆匆,外形又有些异类,就显得越发神秘。还有一件事他坚持认为,爸爸是奶奶生的,叔叔却不是,理由很简单,因为一个妈妈只有一个小孩,这样的结果是这个叔叔从何而来,就成了一个谜。四岁的小子,也就这般简单的有趣。 我是希望看到他在这样一个普通健康的家庭,跟爸爸妈妈要强,向爷爷奶奶撒娇,就这样简单有趣下去。终究他会明白这个叔叔的来历,就象我知道长江在哪里;有天或许他也会去往另外的地方,但请不要象叔叔一样,有一天回到一个陌生的过去。 2009/5/21 3记忆中模糊的城 与城中的鸟人 在快餐店呆了一会儿,外面的车逐渐多起来,城市在一点一点苏醒。
我很久没回来了,有时候,我会记不清这个城市的一些街道和影像,它在记忆中不甚清晰,或者跟别的不知哪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。我对这座城市的感情,在十几岁时悄悄累积,可在离开十几年之后,才真正一点点苏醒。 八点,到了广州路上的那所医院,进大厅的时候心里一阵发凉,我对未知从未有过恐惧,可是眼前的场景,唤起了并不遥远的记忆,以为再也不会发生的记忆。
真要命,这太狠了。
病床是空的,走廊上的加床,半扇屏风。护士很和气,说去检查了,招呼我坐在一旁,看着周围的人走来走去。年长的医生带着一群年轻人查房,走到近前问“这位老先生哪里去了”。我站起来,笑一笑。
旁边床位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身形敦实有力。一位稍年长的大姐一个稍年轻的男子走到护士那里,挽起袖子,中年男人一旁看着,我这才发现三个人面容相仿。护士的动作很熟练,手法娴熟,快进轻出,被扎的人面色沉静,三个人一致的镇定,时而低低的交谈几句。 走廊上悬着一面数字钟,时和分之间的红点一秒钟闪动一次,让人想起体育比赛,又像是人的脉搏跳动。我看着那三个中年人,不觉之间心里涌动,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温暖。我忽然意识到眼前是多么大的幸运,刚刚从那个太平洋小岛辗转飞回来,便遇上这样的状况,来不及放下忐忑,便马上对这一切感激起来。 中午去街对面的小吃店胡乱吃了些,小店大多门脸狭小,拥挤繁杂,味道牵强,这又跟记忆里联系起来。但我的担心已消退大半,原本以为不怕的,更慢慢坚强起来。想去书店买几本书,走过市中心,却不见了原本的天桥,和中间孙先生的像,以至于以为走错了路。那本是很好的一座像,立了很多年,我很喜欢,但似乎很久前便拆了去,不知搬去哪里。
接到小范的电话,说昨天回去查不到我的车次,担心我买到假票,特地问一下。又说找到了印度的人,需要的话随时招呼。我说已到,一切都好。
小范是个鸟人,这个字我念作DIAO,一般是对不守规矩喜欢装P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没多少料的人的蔑称。
不过小范其实不在此列,说的那什么一点儿,很长时间以来,丫一直都是我的偶像,我是说正经的那种,不是呕吐的对象。 鸟人为什么被称作鸟人,自然有原因。高中时在我上铺睡了三年,和我同属于落后份子,不同的是班主任好歹对我还在挽救,对他则是“不要干扰其他同学就好”。鸟人很聪明,书读的很多,有一阵子外号是“教授”,可惜都跟应试的无关。十几岁的人,谈吐便时常愤世嫉俗却又不落俗套,足以让那时的我吃惊,自惭形秽的意识到自己的差距,于是一半崇敬,一半惭愧。所以鸟人这个称谓,更大程度上是来源于嫉妒和自愧不如罢了。
有一点需要肯定,就是丫的确不是个守规矩的人,那时干过两件事我印象深刻。一是玩火把被子烧了,趁天黑悄悄把残骸沉进宿舍楼前一个屁大的湖里;一是晚上带头聚众偷看女厕所,理由是看里面跟男厕一样不一样。牛逼的地方在于,这两件在那时看来惊天动地的事,都没有败露,在那样一个学风纪律皆严谨的学校里,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奇迹。
如果只会干坏事,小范便只是一个普通鸟人,可当然不止于此。在他的强大精神指引下,我也干出过高考前听崔健演唱会,夜里翻院墙再爬进宿舍楼二楼的光荣事迹来。所以他那年虽没同我们一届考上大学,可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关系和鸟人在我心目中的形象。按今天的话说,丫太酷了,太强了。
隔一年鸟人考上学,工作,离开南京去北京,这时我却已离开北京。这期间大概每三四年见一次,其他时候全无联系。我没问过他为什么去北京,喜不喜欢那里,我想就算有也不会比我多多少,更多的原因想是骨子里那抑制不住的骚动。鸟人后来找了媳妇,我见他们的第一次却是在南京,一群鸟人聚会。丫满嘴跑火车,说起什么1000块,50块一次,可以20次。一圈人都笑岔了,他媳妇,忘了那时是不是媳妇,坐一旁微笑看着,完全不为所动。我当时就觉着,这姑娘行。
鸟人如今的岁数不小了,不再那么愤世,生了娃之后,更多的是从了。即便这样,也完全不影响其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。我有时会觉得十几岁时的叛逆,憧憬同这个鸟人多少都有点关联,在我每天必须仰望的上铺的他的谆谆教诲和指引明灯之下,留下一段浪漫的多彩的意气的很有些傻逼的青春,是一件多么幸福多么牛逼的事。
在我的记忆里,丫就是一个南京鸟人,即使在北京上班,找了媳妇,生了娃,作了北京人他爹,也绝不是个北京人。 在我的记忆里,这个鸟人的影像比别的要来得清晰,时常停留在察哈尔路,微风细柳,楼前的一汪湖水,和沉没十几年的一丝片缕。 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。 2009/5/17 2翅膀猪与孤独天使
我终于读完了那本《Desolation Angels》,在那个小招待所的房间里。我其实不知道翻译成“荒凉天使”,“孤独天使”,或是“悲凉天使”哪个更好。
这是件很有趣的事,很大程度上,你得反复揣摩作者的意图和情绪,再加上自己的理解和诠释。 可是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我并不感到有趣。我觉得与《在路上》想比,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,直接纯粹的少了,思考的多了。这个不好,直觉告诉我,或者说对“禅”的阐述完全不在我的兴趣和理解范围之类,我宁愿听几首George Harrison在印度写成的歌,也会比这有趣的多。
但这不影响我对Jack的敬意和嫉妒,这不仅限于众所周知的浪游大麻姑娘摇滚和诗歌,最打动人的却是带着老母亲乘灰狗跋涉3000英里游历墨西哥。这起初让人有些不可理解,就像《High Fidelity》里的Rob看起来那样窝囊,可是在我看来,这真他妈的酷,没法再酷了!
读最后几页的时候,老猪在旁边看那出电影。我其实不觉得自己翻译的有多好,最多是尽量准确,但我是个新手,这个过程已经给了我极大的满足和愉悦,所以也就显摆的不加修饰。
老猪曾是个编辑,漠漠找我约智利的稿子时认识,给的稿酬很丰厚,我是说,在那之前我的所谓稿酬从未够付一顿正经饭局,可那次,如果天天吃米线,足够我吃整整一年。 老猪有个著名的名字叫翅膀猪,去年游历中东半年,自己会讲阿拉伯语,着实是个牛逼人物。不过老猪如今混的并不算好,做了自由摄影师,一样饱一顿饥一顿,吃完上茬没下茬。
所以老猪跟我混了两天,我很乐意这样,好歹我也挖了一回社会主义墙角。第一天约了漠漠一起吃饭,在朝阳公园附近一个小饭馆,一个失业青年加俩失业中年。饭馆很小,不算很干净,人多的时候很吵吵。可是服务员都很开心,跑前跑后,脸上都带着笑,我觉得他们的老板做人一定做的很地道。
中午的饭吃到黄昏,漠漠先走,跑堂的换了一茬人,新来的小姑娘也一样有趣开心,没人赶我们,连个眼色都没有,反倒看着我俩止不住的乐。我跟老猪商量着是不是把中午没吃完的再热一热,那样估计服务员都得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。 第二晚约了刁和菜一起吃饭,都是成双成对,正好老猪托我找个正经的NGO聊聊,所以就一起叫到。菜的博客里很早就有翅膀猪的链接,不过我想老猪并不知道。我跟菜说一会有个叫翅膀猪的朋友来,菜愣了一会,说我靠。我其实不晓得这俩人认识与否,也不想知道,这与我完全无关,老猪也说你怎么都认识些乱七八糟人,还有一点,就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小。
这顿饭从天黑一直吃到打烊,说泸沽湖的土豆快递,说泰国老挝和金三角,说老猪在伊朗偷拍女人洗澡。出门的时候,发现已经错过了末班地铁,所以老猪只能跟我回招待所,继续挖社会主义墙角。
如果没有子夜时分接到的那个电话,一切都很美好。可是一分钟以后,我和老猪又一次落到了相似的境况之中,这真他妈的神奇,神奇到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。两个男人开始唏嘘,但其实没人希望那样做,因为这显然真他妈的让人尴尬,让人难过。 2009/5/14 1
小白兔与动力火车 “每一个人都是天使”,这话也许是克鲁亚克或金斯堡说的,也许是别人。不管是谁,我在黎明时分火车站旁的肯德基里写下这句话,觉得挺好。 临时改的票,原本是南下另一个方向,可是猝不及防,未经预料,于是把先前的票退掉,幸运的又马上买到一张退票。 站台的人不多,让人怀疑票是不是真的卖完了。车厢很漂亮,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动车就是带动力的车厢,动力火车,想到这一点的时候,我一定笑的很嚣张,要是往常,几乎得笑躺倒在月台上。 可还是睡不了,一个男人发现自己的枕套有难堪的污垢,小姑娘只会说对不起,男人就很愤怒,把枕头扔到地上,再跺上几脚。 人来人往的,忽然身边过去一位老人,斑白头发,身高体型,居然像极了,居然就像极了。我一愣神的功夫,再转过头去,已不知道消失在哪个铺位,再也没有见到。 车到南京,下车的时候我问小姑娘,答说没事了,赔了钱,可后来男人又退还了。 我出了车站,走进一间忘了是肯德基还是麦当劳。 可有那么一瞬,最多三十秒,阳光照在门外立交桥的栏杆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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